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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枚農民工紅手印的追問:四年了誰在拖欠我工錢?

2019-11-22 16:13:29  來源:華西都市報  作者: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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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也討了 告也告了 仍不見分文

  37枚農民工紅手印的追問

  四年了誰在拖欠我們的工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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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紅訴說討薪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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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紅出示的農民工工資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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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紅與華中公司簽訂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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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爐霍縣人民法院出具的民事調解書。

  尹紅,是眉山市仁壽縣的一名女施工老板。5年前,尹紅組建了自己的施工隊,帶著幾十名農民工做工程。10月22日,她向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投訴:2016年她在甘孜爐霍縣完成的電網改造工程,共計200余萬元工程款,其中有120萬元,至今被來自南充市的四川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稱“華中公司”)拖欠,“華中公司耍各種花樣,4年里施展各種‘花式拖欠’,被他們耍猴一樣。農民工工資無法支付,我也走投無路了。”尹紅拿出了按有37位農民工紅手印的工資表,算下來總工資為96.8萬元。四年里,為這些工錢,他們討要過,也起訴過,但至今無法兌現。

  在這看似簡單卻又錯綜復雜的事情背后,到底是誰在拖欠農民工的工資?接到投訴,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在一個月時間里,各方調查、核實,試圖還原其本來面目。

  A連年討薪

  事情要從2016年說起。

  通過朋友介紹,尹紅承接了甘孜電力建設有限公司(下稱甘孜電建)電網改造的部分工程。而該項目的總施工方為華中公司,于是在2016年3月6日,她與華中公司簽訂了承接部分施工工程的合同。

  我就像個皮球被他們推來推去

  2016年7月,尹紅帶著施工隊入場施工。施工隊有40多人,他們在甘孜州爐霍縣主要進行爐霍縣線路低壓改造,“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2016年12月,經過甘孜電建公司驗收后,完成了工程交付。

  據尹紅介紹,工程完成后,她陸續拿到了79萬元的款項,但根據簽訂的合同,完成全部施工,華中公司應向她支付200余萬元工程款和材料款。尹紅說,當時正值2016年底,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春節,而她在墊付材料款后,手上的錢已經不夠支付農民工工資,但農民工們還等著這些錢回家過年——這讓尹紅非常焦急,也迫使她開始催收工程款。

  但催款之難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尹紅說:“甘孜電建對我方審計的所有工程勞動所得為179萬元,除去華中公司已支付的79萬元,至今仍有約100萬元未結清。另加上我方在施工過程中所墊付的各種材料款20萬元,總計欠我方工程款項約120萬元。”

  “我去找華中公司、甘孜電建,第一次是在2016年年底,但他們說要等工程完成審核結算,才能支付余款。”尹紅無奈之下,只好回去等待。“接下來,2017年這一年的時間就一直在爭論施工面積、數量這些問題上,他們想克扣我們做的工程數量,比如減少了我們埋的電線桿的數量。”尹紅說,此后雙方的焦點就落到了核算工程量上。

  “甘孜電建以及華中公司,雙方在核算上,相互推諉。而我就像是個皮球,被他們推來推去。”尹紅說,為了討薪,為了找到領導,有一次徑直走進了他們的會場……

  即便如此,從2016年開始直到2018年,尹紅仍沒能討回分文。而這期間,“壓力最大的時候就是接農民工討薪的電話,他們打電話來,什么難聽的話都有。”尹紅說,她為此倍感壓力,無數次徹夜無眠。

  法院民事調解后仍遭“花式拖欠”

  幾年討要無果,失望之極的尹紅在2018年,將華中公司、甘孜電建告上法庭。

  2018年3月,爐霍縣人民法院進行了民事調解:由被告華中公司積極配合甘孜電建,完成涉案工程的決算,決算完成后立即與原告尹紅進行勞務分包款的結算。“雖然法院出具了調解書,我也為此支付了四五萬元的訴訟費,但我拿著這份《民事調解書》去找華中公司,去找甘孜電建,他們仍然沒有把工程款付給我。”尹紅很無奈。

  而這兩家公司給出的理由都是:還沒有完成工程的結算。對此,尹紅并不信服。在尹紅的堅持下,她通過甘孜電建公司,拿到了一份財務支付表格。這份表格顯示,甘孜電建已經于2016年、2017年、2018年、2019年陸續將工程款轉給了華中公司,但后者卻沒有簽字確認完成決算。尹紅憤慨地說:“華中公司明明就已經拿到了工程款,卻故意不去簽字確認,這是故意在逃脫付款的責任。”

  2019年初,尹紅拿著這份具有說服力的財務支付表格找到了華中公司。在此證據之下,華中公司向尹紅作出了一份《承諾書》:“我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將在2019年10月20日之前,與甘孜電建簽訂結算協議,待結算協議簽訂后,遵守簽訂的施工任務績效考核合同和四川省爐霍縣人民法院民事調解書‘(2018)川3327民初7號’的所有內容,與尹紅、楊軍完成涉案工程立即進行勞務分包款的結算。”

  10月22日,尹紅前往南充,與華中公司協商支付工程款:“實在拖不起了,工人們都等著工錢。”

  華中公司處理此事的負責人侯平接待了她,尹紅說:“當時他們說的只給我支付60萬元,民工工資還欠那么多,民工工資不是討價還價的,我就又跑到他們公司去等結果。”

  10月31日上午8點30分,尹紅如約來到了華中公司會議室。根據尹紅描述,當天,華中公司一位楊姓副總、項目負責人侯平,以及另外三名工作人員接待了她。

  令尹紅沒有想到的是,這次侯平所代表的華中公司給出的承諾令她非常憤慨,“華中公司的人說,通過會議商討,他們公司老大(領導)不同意支付這個錢,我們想到你情況特殊,為你爭取了一下,先支付10萬元給你。”

  尹紅表示:“我這幾年的跑路費,都不只這些。”而華中公司給出的答復卻是:“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起訴。”

  對此,尹紅欲哭無淚,“他們每次都哄騙我,這次來了,又喊我下次來,來了后之前承諾支付的金額又變卦,太欺負人了。”

  B 爭議焦點

  11月1日,記者兩次撥打華中公司侯平的電話,但是一直無人接聽。11月1日,下午6點,記者向華中公司侯平發去短信采訪該事,華中公司甘孜爐霍項目負責人陳謀貴稍后短信回復稱:合同是五五分成,尹紅自得工程款應該是75萬元。

  工程款金額該多少農民工工資怎么算

  雙方各執一詞

  “尹紅的分包合同,是我和她簽訂的,當時合同說得很明白,她的承包只管現場施工,工人由她找,工資也由她負責支付,工程款結算(甘孜電建與華中結算數據)出來,她占50%,自負盈虧,華中公司占50%,負責組建項目部,支付項目部人員所有工資和費用,各種稅收,工程驗收和結算,資料等產生的費用。”

  “現甘孜電建結算書己出來,尹紅施工的工程量結算不超出150萬,就意味著她的自得工程款不到75萬(在后期,她的遺留工作,項目部找人完成又花了接近7萬)。這幾年她帶人去甘孜電建鬧不低于十次,時間長達幾個月,近兩個月又在華中公司吵鬧,爐霍縣和康定市勞動監察大隊,去了幾次都不支持她。”

  對于這個工程款數額,尹紅并不認可。11月4日,尹紅向記者展示了幾份表格和資料,“這些證據能證明我說的都是實話。”尹紅所展示的證據來自甘孜電建公司的官方審定數據,即施工結算審定簽署表。有尹紅簽字的一張表格上,是她單獨帶領施工隊完成的工程審定造價:1603658元。尹紅與另一施工隊共同完成的工程,審定造價金額是3758368元,尹紅說,在這一工程中,她的工程量占三分之一。根據甘孜電建出具的最終結算數據表,扣除成本等雜項金額,160多萬的變成了99萬,300多萬的變成了235萬余元。“由于時間拖得太長,甘孜電建幾次變更數據,結算金額次次減少。”尹紅說。

  而關于民工工資,陳謀貴說:“她前前后后一共有二十多個人,一共干了四個月不到,技工當時就是七八千,只有五六個人,小工就是四千,所以當時項目部給她算過,不超出50萬工資!再說根據合同,她付了多少是她的事,我們沒權利管!她的民工工資與我們無關(在法院調解時,法官說得很清楚)。”

  “當時她放工人離場時,是項目部代為支付的最后民工費11萬多,2017年春節又支付了30萬,這30萬都是她利潤了!她現在想法是所有工程款都歸她,推翻合同和法院的調解書,每次見面協調,她就帶幾個人胡鬧,不讓我走,報警又跟警察鬧。”陳謀貴說。

  尹紅對此回應非常氣憤:“哪有一個工程被公司提成50%的利潤。剩下的50%,施工隊還要用于開支工人的工資和生活費用及墊支各種材料費和運輸材料費用!在中國現代的分包合同中恐怕還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欺凌事件吧!按照現在市場標準工資,我們作為特殊工種,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原上施工,進行安裝電桿等高危作業,一個人月工資都至少一萬至一萬二。”尹紅拿出了按有37位農民工紅手印的工資表,算下來總工資為96.8萬元。

  11月5日上午10時許,記者就此事致電甘孜爐霍縣勞動監察大隊。一位工作人員表示,沒有處理過這起糾紛。“不過如果雙方存在拖欠農民工工資等糾紛,可以到我們這里來申訴,我們會進行處理。”

  C律師說法

  轉包合同雖無效但在司法實踐中應切實保護農民工權益

  北京天馳君泰(成都)律師事務所律師付景,就此案進行專門分析。

  她認為,依據相關法律法規,尹紅與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之間的轉包行為本質上應為無效行為,雙方所簽訂的承包合同應為無效合同,那么權利人將不能依據無效合同來主張維護的權益。但在司法實踐中,由于建筑工程領域涉及到大量農民工的利益,為了切實保護農民工的權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二條規定“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無效,但建設工程經竣工驗收合格,承包人請求參照合同約定支付工程價款的,應予支持。”

  本案中,根據當事人尹紅的陳述,涉案工程在2016年12月份完工并經過了甘孜電力建設有限公司驗收,假如該陳述屬實,那么根據法律規定,雖然尹紅與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之間簽訂的合同無效,但尹紅依然有權根據合同中的結算條款向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主張工程款結算及支付,人民法院也會依法對該項主張予以支持;同時,假如作為涉案工程的業主方甘孜電力建設有限公司與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之間還存在應付而未付工程款的情況,那么尹紅還可以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建設工程施工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二十六條“實際施工人以轉包人、違法分包人為被告起訴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受理。實際施工人以發包人為被告主張權利的,人民法院應當追加轉包人或者違法分包人為本案第三人。發包人只在欠付工程價款范圍內對實際施工人承擔責任”的規定,直接要求甘孜電力建設有限公司在欠付四川省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的工程款范圍內對尹紅承擔支付義務。

  付景說:“類似于尹紅這種以包工頭形式向建筑公司承攬建筑工程業務的情況是建筑工程領域的普遍現象,而由于這種現象違反了我國《建筑法》等法律禁止性規定,因此存在被認定為非法的風險而無法得到法律的保護,因此,我們建議農民工們首先要有遵法、守法的法律意識,確保自己與建筑公司之間的法律行為合法,同時,一旦遇到拖延工程款的情況,農民工一定要及時拿起法律的武器切實有效地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避免一味妥協錯過了有效保護自己權益的最佳時機。”

  立即評

  打通中間卡阻讓農民工真正“勞有所得”

  蔣璟璟

  5年前,尹紅以包工頭形式從南充市的華中建設集團有限公司承攬電網改造工程。時至今日,工程早已完結,尹紅的施工隊卻仍被拖欠了120萬工程款。四年里,為這些工錢,他們討要過,也起訴過,但到現在仍無法兌現。

  從多個角度看,這一案例都極具代表性。簡而言之,這就是由工程款拖欠所引發的“農民工討薪”糾紛。梳理前因后果,其中所存在的“違法轉包”問題,在建筑領域也很是普遍……故事雖然了無新意,但牽涉其中人們所經歷的煎熬,卻仍舊讓人痛心。

  應該說,此事的是非對錯以及具體的權益關系,在法律范疇內并無爭議。此前,相關法院曾就此事進行調解,明確“被告要立即與原告進行勞務分包款的結算。”但,由于雙方就“工資金額”存有異議,所謂“調解”結果最終并沒有落實……很遺憾,尹紅雖然想到了用法律工具,卻沒有用足、用盡。須知,生效的調解書,當事人原本也是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執行的;而更令人遺憾的是,法院雖然就此給出了司法判斷,卻未能從細、從全:明確了結算義務,卻沒有明確時限、數額,這自然不能徹底定紛止爭。

  11月7日,省政府召開全省根治拖欠農民工工資工作電視電話會議。強調“2019年10月底前發生的政府投資工程項目和國企項目欠薪案件,要在2019年底前全部清零”。但需要追問的是,政府和承包方結算了,承包方又是否真的和實際施工人結算呢?客觀正視建筑工程領域廣泛存在的轉包、分包現象,打通中間環節的截留、卡阻,真正保證工人們“勞有所得”“及時領薪”“公平取酬”,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后記

  巧合的是,就在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多方調查核實之際,11月7日,四川省政府在成都召開“全省根治拖欠農民工工資工作電視電話會議”,明確要求:2019年10月底前發生的政府投資工程項目和國企項目欠薪案件,要在2019年底前全部清零。

  37位農民工被拖欠了四年血汗錢,能否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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