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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石:兒時鄉村生活散憶

2019-11-01 14:52:20  來源:紅歌會網  作者:伏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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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經歷過的許多事情,至今想起來依然感到既單純無憂,又快樂無比,給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由于那時候人么的生活普遍艱苦,同齡的小伙伴們幾乎誰都時刻巴望著這些事情:哪一天家里突然來了客人,這樣就可以吃上一頓比較上好的飯菜;哪一天哪一家親戚家里突然有了啥喜事,自己便有了去親戚家里大快朵頤美餐一頓的機會;可笑的是,不少小伙伴竟然盼望著自己家里的豬呀雞呀什么的哪一天突然死了一頭或一只,這樣就可以吃到時刻渴望著的肉了。

  我們家一度是生產隊里最大的人口,姐妹八人加上父母共十口。想改色吃上一頓理想飯菜是很不容易的事。說句不吉利的話,別人家一只雞得雞瘟死了,一家人基本可以美餐一頓。我們家就不行了,由于人多,即使死上一只雞,平均到人頭上,數量就比別人家少得多。很少有機會家里早飯時能吃上一兩回拌涼菜,那是決不會吃大鍋飯或者可以隨便吃足的。母親總是把調好的涼菜分成五份,平均兩人一份。吃的時候,大家互相監督,你抄一筷子,他抄一筷子,誰也不許多抄,從表面看是很平均的。實際上這過程中,歲數大的總是讓著歲數小的。每人一筷子抄的時候,歲數小的總是愛多抄一點,歲數大的看到了也故意裝著沒看見,只是抿嘴笑一下了事。而節日里改善生活時例外,不管是做肉面、包扁食或者蒸肉包饃,母親就不再限制數量,我們都可以放開肚皮吃個盡興。

  小時候我家年年都要前后養幾頭豬,再養幾只羊。羊好養,一般不會生病。豬養起來風險就很大,常常出現豬瘟,許多豬總是在中途患豬瘟死去。要是死的豬不足二十斤,父親就會拎到野外埋掉,如果超過二十斤,那是萬萬舍不得扔掉的。父親會細心地把死去的豬收拾好,頭蹄雜碎留給一家人吃,豬肉用佐料燜熟后到集市上賣。那時候農村人缺乏如今的常識,死去的牲畜家禽一般都要吃掉的,家家都這樣,到處都一樣。炮料好的豬肉常由父親拿到大街上賣,一小碗兒一毛二毛的。父親常感到這樣很沒面子,常常賣完賣不完回到家里,就會情不自禁地說一大堆埋怨話:為這幾個錢,整晌蹲在大街上,羞得連抬眼看看稍遠一點的勁兒都沒有。父親性子不好,動輒愛發脾氣,我們兄弟姐妹是沒有誰敢接他話茬的,只有母親聽了父親的話后,輕嘆一聲,說道:誰讓咱家沒有血財兒,看豬總是看不成呢?父親依然陰沉著臉,不再說話,坐在當堂那張床上一袋接一袋地滋滋吸著旱煙。年齡較大的姐姐們知道父母的心情,也都神情憂郁,不說一句話,家里一時間陷入寂靜。

  我們歲數小的,哪理解得了父母心里的悲酸,那時候唯一的心思就是想著鋼精鍋里沒賣完的豬肉,恨不得立刻美美飽餐一頓才好。

  生活上的艱苦,在那時候的農村是很普遍的現象,但人們并沒有沉在這里面愁眉不展,聽憑苦日子擺布。平日里,大家該怎么努力干活就怎么努力,該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沒有抱怨過什么,沒有誰躺在家里不去為謀求更好的生活而勞作。

  說到生活的艱難,老人們自有老人們的看法。年近古稀的祖父就認為,如今年景不好,主要原因就是天下太平已久,人口越來越多,人均耕地越來越少,有限的土地,產下有限的糧食,實在難以滿足大家的口糧需求。

  那時候,大隊公社年年大會小會號召并帶領社員們大搞農田水利建設,積肥增產。在這一號召下,隊隊都有積糞池,都有土糞堆。每次較大的雨雪之后,各生產隊都要召集男女勞力一遍又一遍把村子里的地面土鏟起來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天晴路干后再用拉車送到地里散潑開來。經過這些努力,糧食雖有增產,但畢竟有限。小麥等細糧產量依舊很低。

  六七十年代,各生產小隊一人一年能分到一百二十斤小麥就算很不錯了。這樣的收成,還有年年冬春季節全公社修筑完好的水渠大壩作保證,天旱天澇基本都能確保有收成。

  長大以后我常常在想,建國后人口猛長,人們生活雖然艱苦,但無論如何好害總能填飽肚子。除了未經過的三年自然災害,我自小到大的經歷中,從沒有見到哪里的民眾有餓肚子現象。絕不像有人一提起那一段歲月就是一肚子牢騷,就是無窮盡的血淚控訴。叫苦喊冤的多不是生活最苦的農民,而是有工資拿,月月有遠超出農村人粗細糧定量的城里人。他們真的比農民生活還差嗎?他們真的餓過肚子嗎?不知他們出于什么緣故,硬是昧著良心把自己比農民好得多的日子說得比農村人還要艱難十倍百倍的。我們村距離街上很近,每次去街上趕集,都會看到吃國家糧的公職人員瀟灑尊貴的服飾衣著,尤其眼氣他們面色紅潤的胖臉。大人們教育自己孩子有一句很有名的話:眼氣人家公家人吧?有本事好好上學,明兒也去坐鋪子去。那時候,農村人把商店里的工作人員都叫作坐鋪子的。

  有一個名氣大得不得了的作家,也是農村出生的。他是我唯一一個見到的叫苦最大的農村人。說來也是人家有本事,大叫當年苦的時候,人家早已不再是農民,而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了。他說自己小時候生活的苦不堪言,真叫人落淚。他說自己的母親到隊里干活,常常偷偷把集體的包谷籽、綠豆籽什么的囫圇吞在肚里,然后回到家里再把手插進喉嚨里用力吐出來。洗凈后的苞谷粒豆粒便成了一家人不可或缺的救命糧。

  我真驚詫和佩服他那位如同茹毛飲血時代人類所具有好吃功和好胃口的偉大母親,竟有這等非凡的特異功能,生吃下包谷籽和豆籽,還能再照樣吐出來!我們常說的囫圇吞棗一詞,只是修辭上一種帶有夸張性的比喻手法,生活里哪有人可以吞下囫圇的棗子?即便有,那也是極其稀少極其稀少的另類啊。這位作家的母親竟能把囫圇糧食籽吞進胃里,再從胃里吐出來,如此看來,大可以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農村生活條件的逐步改善,有時候絕非像某些媒體宣傳的那樣,離開了科學技術的發展,什么樣的說法和做法都難圓其說。中國農村糧食帶有飛躍性的增產應該始于上世紀七十年代。那時候,可以保證旱澇均獲豐收的網絡型農田水利基本建設已經初具規模,農藥與化肥也開始廣泛普及,少量的農業機械開始走向廣大農村。就我們縣而言,七十年代已經有了化肥廠和磷肥廠,我們臨近一個縣的一個臨近我們的公社還有了氨水廠。化肥農藥的出現,是劃時代的農業革命。害蟲已經不可能再隨意吞噬莊稼,糧食產量已經成倍增長,人們的細糧慢慢增多起來,畜禽養殖業也得到了飛速發展。雞鴨鵝養殖對農家來說,沒有這類有那類。豬和羊多數人家都養有。那時候養豬國家還有補貼。補貼的內容有粗細糧食、糧票,生產隊還給記工分。化肥的品類也多起來,像尿素、復合肥等具有高科技含量的化肥,都是在那時候走進農村走進田野的。那時候,我們國家尚不能大批量生產這類化肥,這類化肥大都是從國外進口的。記得從日本進口的一種尿素,全是白色顆粒狀,樣子很像冬日下的雪粒。尿素的袋子外面是印有黑體字的商標,全是輕薄細密的化纖品。就是這種化肥袋子一時間風靡農村,許多人把它反復清洗后用染料染黑藍色,然后再做成褲子。夏天里穿上去既輕柔又涼快,因稍有風動就全身擺動,被人們風趣地稱為見風搜。印象最深刻的是,大家一邊用著日本化肥,一邊說不出是什么感受地罵著日本人:這小日本,人咋真精,造的肥料一袋子就抵得上咱拉幾十車土肥。說道那些裹尿素袋子的化纖品,更是罵不絕口:狗日的小日本,也真舍得,這么好的料子不拿去做衣裳,都用來裝肥料。

  農業機械上,到了七十年代初期,全公社各大隊都有一臺專門搞運輸的輪胎拖拉機和一臺專門用于耕地的鏈軌拖拉機。尤其是那臺鏈軌拖拉機最受各生產隊歡迎,它犁地效率高,犁得還深,一個上下午干的活比隊里五六犋牛七八天犁的地還要多得多。拖拉機上一行人平日里到了哪個生產隊,都被當做最尊貴客人招待。那年月,大隊支書和大隊長到了哪個生產隊都不可能享受到逢年過節辦喜事時才能吃到的炸饃和肉的待遇,而拖拉機的司機們來了,生產隊必會割肉炸炸饃招待他們。那時候大隊的拖拉機司機成了人人眼氣的職業。由于拖拉機前面兩只燈,后面一只燈,于是有人帶著酸酸的心情編了這樣一句順口溜:拖拉機,三只眼,不吃炸饃犁得淺。

  除此之外,各生產隊也都配置了打面機、粉碎機、打麥機。實事求是說,自七十年代中后期開始,在中國使用了幾千年的石碾石磨就此退出歷史舞臺,傳統的耕牛拉石磙打麥的運作形式也漸次消失。

  也是從那時候以至八十年代中后期,化纖制服品開始走進農村,人們對其喜愛程度絕不亞于傳統的綾羅綢緞。比較有名的化纖品有以實用感覺取名的“的確良”,有真絲,有腈綸等。綿延幾千年土生土長的棉織品和絲綢反倒被冷落了好長一個時期。

  尿素和復合肥的功力確實好,莊稼施了它,長勢驚人,產量也提升得驚人。有了完備高效的水利設施,有了化肥農藥非凡的勁力,有了以小隊為單位的集體勞作形式,再加上那時候人們無與倫比的精耕細作與苦干精神,農業產量逐年增長,人們的生活也也逐步得以提高。

  今天,或者說近幾十年,糧食大面積增產的原因,人所共知。除了建國后國家后一直堅持不懈組織科技人員不斷培育優良品種外,幾乎全憑借依據莊稼品類性質和不同成長期期間的特殊需要而施的農藥化肥,憑借的幾乎全是取代人力的各類農業機械。毋庸諱言,正確的政策引領有時候的確有著啥也不可替代的巨大動力,但必須承認,科學技術的飛速發展才是今天人們能夠豐衣足食的必然前提。

  中國農業幾千年來以家庭為最基本耕作單位的個體勞作方式,之所以沒有給農民帶來生活水平上的根本改變,其原因就是落后的生產力和落后的生產方式所致。根本不像有人說的那樣,只要恢復了傳統保守與落后的生產方式,就是所謂的偉大改革與了不起創新。土地是有限的,糧食產量不借助外力也是有限的。而人口在不斷增長的,土地面積在逐步萎縮,如果沒有了科學技術的高速發展,任誰也難以在祖先耕作數千年的土地上創造高產,進而滿足人們的口食之欲。

  這幾十年,雖然國家實行了嚴格的計劃生育政策,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人口的飛速增長,但人口的總體趨勢依然處在不斷增長的狀態中。就我們自然村來說,亦然由七十年代的近百人增長到如近的三百多人,幾乎增加了四倍。現在大多數地方的人均耕地只有一畝多了,和六十年代相比,土地數量減少了好幾倍,可糧食產量卻增加了不知多少倍。原來畝產百斤左右的小麥,如今只要年景好,大都畝產上千斤。如今打理莊稼被人們戲稱為懶莊稼。因為從播種到收割,幾乎沒有太多的人力加入。耕地施肥打農藥全都由機械取代了人力,除草有屢禁不止的各類滅草劑;莊稼的桿葉不再作燃料和飼料了,全由農業機械在收割過程中直接粉粹后化作春泥更護花。不同的莊稼有不同的肥料,不同的成長時間有不同的農藥防治蟲害和控制莊稼漲勢。莊稼長勢過旺了有各類矮壯素,顏色達不到要求了有催紅劑。不管所產之物對人體有否傷害,只要能豐產高產,大家誰也不去考慮,照用不誤。

  我們小時候的日子雖然艱苦,但從未有餓肚子的現象。不管別人怎么說,至今回憶起來,那時的記憶依然是單純明凈充滿快樂的。不同的季節,有不同的樂事,不同的樂事帶給我們不同的快樂。因為不餓肚子,所以只要有尋樂的機會,誰也不愿錯過,誰都要玩個痛快,直到盡興方止。如今,人們大早已衣食無憂,可論起快樂來,小時候與現在相比,真難分出孰優孰劣。苦日子里有甜日子里難以尋覓的快樂;甜日子里許多時候倒沒有了苦日子里人與人之間那種真誠樸實、團結緊張與嚴肅活潑。農村孩子,天性率真質樸,做啥事沒有任何矯飾成分,喜怒哀樂由心而生,由情而發,誰也不遮掩,誰也不做作,一切都寫在臉上,說在嘴上,表現在行動上。這一點,是自小在城市里長大的孩子永遠也難以體會得到也永遠難以享受得到的。

  兒時的每一天,對農村孩子來說,從來都不知道啥叫憂愁,我們的人生字典里充滿著一個詞:快樂。

  尤其是春上,樹木發芽了,開花了,遍地的野草裹著各種各樣的野菜全都露出地面了。從那時候起,人們單調的食譜里便加入了菜園里所沒有的可口野菜了。廣袤的原野上,可以吃的野菜實在太多,它們的學名我幾乎一無所知,而土名記憶深刻,至今難忘。薺薺菜,苦蕨子,灰灰菜,馬食菜、面湯條,刺角芽,黃黃苗,野莧菜,勾勾秧,等等......實在舉不勝舉。這些野菜,只要趁著青嫩,剜回家里,母親和姐姐們都能做成大家津津有味的美味佳肴。

  初春,天氣趨暖。不少樹木初綻的花葉,便是我們喜愛的美味。

  其中似灌木又似喬木一樣的洋槐樹最實用,它開的一串串潔白槐花,采摘后在鍋里用開水一榨,捏盡附著的汁水,經母親加上油鹽佐料一攪拌,便成了可口的佳肴;除了槐花外,槐樹剛剛開滿枝丫還泛著淺黃色的樹葉,雖然被累累的槐花遮掩著,可采摘下來在開水里一煮,捏去水分后,也可以當涼菜一般攪拌食用。只不過槐葉較之槐花,略略有一點木澀味道,絕沒有槐花那樣青嫩甘甜,可口可心的。

  榆樹在春上也是很受歡迎的。當它的嫩芽剛剛沁出樹枝皮,葉片尚在細微之時,泛著青色、透著白色、也不乏淺黃色疊成摞的榆錢,一夜之間在榆樹的樹冠上便占據了上風。榆錢密密麻麻開滿了整個樹冠,引得小伙伴們直咽口水。大家一約合,便背著榆樹主人,分工協作,有人放哨,有人上樹采摘,更多的人尤其女孩子不需要動手,只在樹下耐心等待分享果實。分工完畢,會上樹的便哧溜溜猴子般飛快爬上樹頂,先撿最密集的榆錢捋上一把,忙不迭塞進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仰頭站在地上的伙伴們,一個個忍不住直流口水,大聲叫罵著催促:快捋些下來,只管你驢逼大嘴一個人吃!樹上的伙伴,一邊做著鬼臉兒吧砸吧砸地不停咀嚼,一邊便嗚嗚啦啦故意說著眼氣人的話:想吃自己上來呀。他們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捋著榆錢,急急忙忙往上下口袋里塞。這時候,他們還不忘了繼續掉下面伙伴們的胃口:嗯嗯,真好吃,真好吃!由于行色匆忙,樹上的伙伴會不時地把零星的榆錢散落下來,沸沸揚揚的,像飄飛的雪片。樹下的伙伴,便不再吵罵,一個個俯下身子撿拾著落在地的榆錢,放在嘴里吃起來。時間一久,大家便有了經驗,捋榆錢太耽擱時間,不知誰哪一天突然說了句:別一枝一枝捋了,折樹枝多塊。大家恍然大悟,是呀,這樣樹上的和樹下的差不多可以同步吃了。后來一到春上,榆錢結滿樹枝的時候,能上樹的伙伴便在樹上一邊不停地滿足自己口食之欲,一邊折下結滿榆錢的樹枝往地上扔,樹下的人便說笑著吃了起來,等到人手一枝的時候,樹上的伙伴再哧溜溜溜下樹來,大家一路說笑著往別出風走過去。

  榆錢可以生吃,也可以拌面蒸著吃。大人們一般是不吃生榆錢的,小孩子卻大都愛吃,因為生榆錢清脆爽口,還透著一絲甜味兒,比蒸熟的榆錢好吃得多。

  還有一種茅構樹,只結茅構蕨兒不結茅構桃。結蕨兒的茅構樹很干凈,不招蒼蠅。初生的茅構蕨兒可以拌面蒸著吃。這種樹村子里很稀少,只有少數幾家有。一到春上,有茅構蕨兒的人家便把采摘的茅構蕨兒分給鄰近人家共享。我們家東邊的一戶人家便有這樣的樹,因此每年都能吃到母親拌面后蒸熟的茅構蕨兒。那味道說不上苦,也說不上甜,木木的,膩膩的,反正在我看來遠不如槐花和榆錢好吃。結茅構桃的樹在茅構桃泛紅成熟以后,發出很濃的甜味,既招蜜蜂更招蒼蠅。茅構桃成熟后,便吸引了小伙伴們前去采摘,樹的主人不僅不加以阻攔,反而鼓勵大家多采摘,最好能一下子摘盡為好。茅構桃鮮紅欲滴,很是好看。像一個個小燈籠懸掛在樹上。因為好招蒼蠅,便讓人反感。尤其落在地上,常引得蒼蠅結伴而來,嗡嗡的亂飛亂叫,更不招人待見了。茅構桃很甜,可很臟,嚴格說是不能吃的。不管哪一顆蒼蠅都問津過,上面免不了帶有各類病菌,吃了對身體是會有影響的。可農村孩子天不怕地不怕,誰也不懂得也不愿懂得這里面的危害,誰也不害怕這里面的危害。只要大人們不管不問,小孩子們盡自自得其樂。

  小孩子的快樂出于天然的單純與無憂,更出于那時候所處生活環境的平靜與安逸。大人們的快樂多來自繁忙的勞作之后,抑或是那段十足的火紅歲月里十分難得的極少數農閑季節中。大集體時候,生產隊的男女青壯勞力,一入冬和開春,大都在公社組織下到外地搞農田改造和水利建設去了,很少有空閑的時候。只是在七十年代中后期,大型的水利建設工程基本告罄,公社只是按各生產大隊的人口比例,抽調部分特別強壯且表現積極的男勞力組成特殊的勞動大軍,針對某一項具體工程,一年四季帶有職業性的專門勞動。偶爾,需要更多勞力參與的時候,公社組織的勞動隊伍便以營為單位,營里的主要干部按照部隊編制,主要負責人叫營長,還配有教導員。營長是業務負責人,教導員一般由公社主要領導兼任。以大隊為單位臨時組織的突擊勞動隊伍以連為單位,第一業務負責人便稱為連長,還配有指導員,由大隊革委會主任兼任。各連隊按照營里分配的勞動任務在統一領導與協作下獨自進行。

  大人們閑在家里的時候,隊里也時常派活干,真正閑下來的時候并不多。就是這不多的閑時間里,才有了我們小孩子與大人在一起討清閑的親密時刻。當然,上學時間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節假日星期天時候,才可能和大人們在一起。

  也許是相當一部分小孩子的天性,對比自己年長的人都有一種莫名的崇拜,常以能和他們在一起為驕傲。平日里和同齡人玩膩的時候,大家總要生法與大人們在一起另尋別一種快樂。

  有機會趨近大人是令我們那時候倍感快樂的事情。每當這時候,我們總是喜歡帶著新鮮而疑惑的目光,靜靜地看著聽著大人們一邊干活一邊利用空閑機會不停地說笑。大人們干啥活的時候,一開始常喜歡把話題專注在所干活上,也喜歡由把話題由所干活挪移到別的休閑事情上來。一旦話題轉到了說閑話的點上,小孩們便像聽說書拍瞎話一樣,帶著渴望,帶著喜悅,帶著驚奇難耐時偶爾發出的驚詫聲把自己沉浸在大人們的話題中。也有一些小伙伴會因一不小心而做出過格反應,影響了大家說笑與聽取的興致,便立刻招來大人們低微的譴責埋怨聲或者冷冰冰逼視的眼光。受到譴責的小伙伴很知趣,略略紅了一下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大人們便不再說什么,繼續著自己的話題。小孩們在短暫的羞澀和持續的快樂之后,又很快融合在大人們磁力十足的說笑聲中。

  雨雪天,干不了農活,是隊里人最輕松舒展的時候。這時隊里的男女老少都愛聚集在生產隊的牛屋里,十幾間房子連在一起的牛屋里,除了排列有序的牛槽和土坯壘砌的存儲牛草的土圈外,就是或立或站在牛槽后面悠閑吃草料的耕牛。吃罷草料的牛們不管站著或者臥著,都微閉著雙眼,嘴角掛著白沫,上下齒不停地磨動,細微的反芻聲持久而生動,和大人小孩們發出的說笑打鬧喊叫聲匯織在一起,很像在演奏一曲一首低沉悠長的鄉村交響樂。牛屋里充斥著牛拉出的糞尿氣味,里面飽含著著濃濃的草料發酵后散發的特殊味道,這是置身鄉村的農人們祖祖輩輩須臾也離不開的味道,伴隨著悠長的歲月,充溢在鄉村的每一寸空間,使得農人的骨肉細胞之中都沁透出一種獨異于城里人的特質。

  要說這味道好聞,那一定是說假話。要說哪一個農人反感這味道,可以百分之百地說,絕對沒有。除了牛,農人家里還有雞鴨鵝,還有豬和羊,這些家禽牲畜每天都要吃喝拉撒,和人一樣,把自身創造的美好無私送給他人,把異樣刺激的味道和低劣簡陋的環境留給自己。這味道是地地道道的農村風味,更是一張傳承千年的以耕作傳家的農人與農村所固有的特殊名片。它一點也不壓于顯貴們身上潑灑的香水,廚房里飄出的山珍海味。它給我們這些生在農村長在農村的人的感覺永遠是親切自然的,無與倫比的。我常想,出身農村的人,不管他經過自身奮斗日后到達什么樣的境界,都不應該忘記豬牛羊雞鴨鵝散發出的味道,誰一旦忘卻了甚至厭惡了這味道,那就意味著他已經成了十足的鄉村叛逆者。

  牛屋里空間很大,除了必要的設施外,剩余的地方是很多的,聚集上幾十上百個人綽綽有余。

  聚集在這里的人,全都圖個熱鬧。個別時候,大家總會邀請隊里有文化或者記憶力好擅長講述的人講前朝古代故事。那一刻,大人小孩都像置身在嚴肅的課堂上,靜靜地仰臉看著講述人,深深地被故事里的情節所牽引,被故事里的人物遭遇所掛懷。男人們有的噙著旱煙袋或者自己用紙卷的煙筒,一邊吸著,一邊忘神聽著;女人們手里拿著針線活,一邊不停地飛針走線,一邊面含驚異地隨著講述人的話語不停變換著自己的表情,偶爾會發出吸溜吸溜的感嘆聲;小孩們也出奇的規矩,打鬧瘋狂的行為沒有了,一個個突然間像變了一個人,有點不合常規的規矩起來。大不了有個別聽久了實在坐不住的,悄悄溜出牛屋,到外面野一陣子后再貓著腰溜進牛屋,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講述人,儼然很認真聽的樣子。

  不知不覺之間,就日近中午或者太陽落山了,女人們要回去做飯,男人們也不再久坐,大家陸續走出牛屋。一時間,牛屋內外熱鬧起來。打呵欠伸懶腰發出的啊啊聲,咳嗽聲,相互述說剛聽過故事后各自心得的交流聲,憋了一晌終于得以自由發泄潛伏已久野性的小孩子們的說笑打鬧聲,瞬間把綿延已久的交響曲由高潮推向尾聲。

  人散盡了,牛屋里或透進斜射的陽光,或瞬間被夜幕籠罩,頃刻之間陷入了寧靜,只有牛們慣常細微的聲響,隔不多遠依然能縈繞在耳畔。

  無論春夏秋冬,只要不刮風下雨,只要不是農忙天,村子里任何一個空場里,都是農人們聚集的地方。尤其吃飯的時候,沒有哪家喜歡一家人獨自呆在自己家里吃飯,除非來了特殊客人。大家都愛相鄰幾家端著飯碗聚集在一起,邊吃飯邊閑聊。沒有凳子坐,大人們愛圪蹴在地上或背靠在樹干和墻跟吃飯,小孩們或站或走動著吃飯。只有老人才由家里人搬來低矮的凳子供他們使用,他們坐在凳子上,慢慢地吃著飯,由于耳聾也不太關心大家談論的話題,只有一碗飯吃玩的時候才伸手遞過碗去,讓兒孫們回家盛飯,頂多交代一聲:別盛多了,少半碗就行。兒孫們接過飯碗嗯一聲就返回家里,盛完飯端過來,遞給老人。老人們也有突然發怒的時候,只要看到小孩子吃飯時有意無意糟蹋了飯菜,一定會捏著筷子,指著小孩大聲喊叫:敗家子啊,好好的飯就那樣糟蹋?

  孩子的父母這時候便會接過老人的話,對自己的孩子厲聲斥責,更有脾氣暴躁的走過去對著孩子就是一巴掌。孩子立刻哇哇哭叫起來,老人們又沖著自己的兒子兒媳喊叫起來:說說都行,咋動手就打起來?你沒有經過小時候呀?

  孩子的父母便不再說話,對自己的孩子狠狠楞了兩眼,繼續厲聲訓斥,而語調顯然低了許多:再糟蹋飯,還打你。

  一場微小的風波就這樣平息了,大家閑散的話題再次此伏彼起起來。

  農人們的娛樂生活雖不豐富,倒也不很落寞。那時候,公社大隊都有宣傳隊,定時會到各生產隊演出。演出節目許多大家都耳熟能詳,也扣合大家的生活,很受歡迎。那時候還沒有使上電,宣傳隊演出的時候需要有人舞臺兩邊打火把。火把由竹竿或木棍一端纏上破布,蘸上煤油點燃。那亮光很醒目很震撼,幾乎是煤油燈亮度的上百倍。一些婦女一邊趨近火把看演出,一邊借著火光做針線活。小孩子是不會專注在某一件事上持續很久的,看一會演出,就開始騷動起來,受到大人們斥責之后,便走出會場,到火光照得到的地方玩自己的游戲。所有節目,緊扣合時代,充滿著陽剛與歡快,惹得原本喜歡看老戲的老人們也止不住一陣陣鼓掌歡笑。

  聽說書是農人們農閑時的另一種文化享受。隔不了多久,生產隊就會請一些鐘鼓藝人到村里表演。舊戲文那時候是不允許說的,表演內容全是全新的內容。革命題材的小說便成了說書人表演的重頭戲。也就是那時候,我陸續聽到了小說《平原槍聲》、《平原游擊隊》、《鐵道游擊隊》、《紅巖》等小說,也知道了里面的主要人物。上小學三年級后,稍稍有了一定的閱讀能力,我便生盡千方百計搜尋這類小說看。不夸張地說,建國以后出版的革命歷史題材長篇小說我幾乎讀個遍。

  那時候提倡學英雄見行動。大人們做大人的事,小孩們做小孩們的事。做好人好事,同不良風氣作斗爭,幾乎是那個時代所有少年兒童的慣常行為和自覺行為。英雄模范是我們的偶像,一到春節,小伙伴們都把平日里攢下的零花錢帶到街上的新華書店里,爭相購買樣板戲里的英雄年畫。楊子榮、郭建光、江水英、李玉和、嚴偉才、柯湘等樣板戲主人公的畫像和毛主席的畫像幾乎家家都張貼在堂屋的墻壁上。那時候還有一種樣板戲四色屏劇照,很多家里中堂上的毛主席畫像兩邊,都張貼有。

  還有雷鋒的故事,小學階段我幾乎把那本書翻了無數遍,主要故事隨口說來,幾能成頌。電影《閃閃的紅星》是我看到的第一部彩色故事片,潘冬子的形象從那時起一直深深烙印在腦海里。也就是那時候,希望看這部小說的欲望鼓蕩在我那一代小孩的心里。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得到了這本小說,幾個小伙伴爭相傳閱,如癡如醉。

  后來在參加力所能及農活的時候,小伙伴們便不由自主地談起了這部小說里的情節,竟然惹得大人們也停住了他們的話題,扭過臉來仔細聽我們講述。

  電影自七十年代后基本每個月都能看一次,公社有放映隊,定時輪流到各大隊放映。那時候經常播放的電影,小孩們幾乎能把故事全部情節順流倒背。本大隊放映的時候看,鄰大隊放映的時候也看,一部電影前后不知看了多少遍,再笨的孩子也會把里面的情節和人物刻印在腦海里。

  不知從啥時候開始,隊里蓋新房的人家在房子竣工之后必然要做一件事情,請全隊各家當家的到自家新房里聚一次餐,還要請說書人在新房子里說上一晚上。小孩們是沒資格參加酒宴的,但聽說書是可以的。大人們坐在屋里,我們便圍在窗戶和門口,只言片語聽一會兒,就迅速散開。在新房子附近空場上,開始玩自己常玩不衰的游戲,直到各家大人反復喊回家睡覺,這才帶著不舍之意悻悻而歸。

  隊里誰家有紅白喜事了,只要閑著的人大都會不請自到,主動幫忙。主家委派一人當支客,分派大家幫忙事宜。分派的活都是因人而異,充分利用各自所長,也算是得其所。借桌凳的,借碗碟的、挑水的,幫灶的、端盤的、刷碗的,燒火的,負責分派客人輪流坐桌的,凡所應有的程序都有相應人員負責,一切都井井有序,紋絲不亂。

  幫忙的人在客人待完前是不能吃飯的,直到全部客人吃完飯,才是幫忙人吃飯的時候。每每這時候,大家帶著略微疲倦的身體,強忍著早已轆轆響起的肚腸,很快端齊所有菜肴,相互一吆喝,便分坐下來。一陣筷子與碗碟急促的碰撞聲響過后,幫忙的人肚子便不再發慌,接下來就是互相說笑著連續喝酒。因為沒有了后面客人吃飯的緊促感,大家有的是吃喝的時間。人人都會吃得到位,喝得盡興。這時候,輩分高能搗戲得著的人便成了大家圍攻的重心。常常低輩分的纏住哪個高輩份會喝酒也喜歡搗笑的,一定用盡辦法使他大醉方休。

  主人也會在繁忙之后走過來,拿起酒壺或酒瓶,要一一為大家斟酒,感謝眾鄉鄰們的幫忙。所有的人或站或立,繞著手哄哄地對著主人說:你好好歇歇吧,都是自己人,用不著細顧。

  主人也不強讓,抱歉似的笑笑,對著大家說道:那就自己來。可要喝盡興呀。

  大家邊吃邊喝著,對著主人回笑說:放心,放心,不醉不罷休。主人便在眾人亂哄哄的吆喝聲中,面帶微笑忙自己的事去了。

  這樣的場面許多時候會持續到夜幕降臨,直到哪一家的老婆孩子來催促挑水吃飯或有其他事情了,大家才帶著酒足飯飽后的滿足離開酒桌,陸續往家里走。那些喝醉了的,便由年輕人攙扶著送回家里。

  主人這時候會走出來勸留大家吃了晚飯在回,所有的人都會哈哈大笑著說:哪里還吃得了啊,再吃會撐破肚皮的。只留下那些借桌椅碗碟的人,再把所借的家具一一送回原主人家。

  歲月如梭,流年似水。不知不覺間,我即將走進人生老境。然而,兒時鄉村的諸多美好記憶,依然恍如昨天盛開的紅花,只要隨手擷取,即可瞬間到手。我常想,要是歲月賦予更多閑暇,我會逐步用拙劣的筆墨將它們從歲月深處一一拉回,以此作為紀念,留給子孫。

  2019.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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