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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費厄潑賴”外傳

2019-10-30 10:52:22  來源:烏有之鄉  作者:趙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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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費紳士何許人也?魯迅筆下之“費厄潑賴”者是也。

  90多年之前,魯迅寫了《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專門為費紳士畫了一幅著名的漫畫。我的這篇短文,接著魯迅的話題,再給費紳士的嘴臉添點材料和顏色。是為“外傳”。

  費厄潑賴,英文Fairplay的音譯。意思是,三要:要“公允平和”,要“不偏不倚”,要“不左不右”;三不要:不要“太鮮明”,不要“太較真”,不要“太激烈”。

  要而言之,這“三要三不要”,乃是每一個紳士或想成為紳士的人,必須具備的涵養和品質。

  費厄潑賴先生,就是具有這般涵養和品質的紳士。

  然而,對于費紳士的涵養和品質,魯迅卻表示出了極大的厭惡。在《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中,魯迅說,費紳士的所謂“費厄”,“至多不過是假裝跛腳”罷了。

  魯迅對費紳士的厭惡,與“落水狗”有關。個中故事說來話長,這里就不展開了。簡單而言,魯迅的厭惡緣于“落水之后的狗該不該打”這個公案。對此,魯迅的態度非常鮮明:

  ——老實人將它的落水認作受洗,以為必已懺悔,不再出而咬人,實在是大錯而特錯的事。

  魯迅為什么這樣肯定呢?因為:

  ——狗性總不大會改變的,假使一萬年之后,或者也許要和現在不同,但我現在要說的是現在。如果以為落水之后,十分可憐,則害人的動物,可憐者正多,便是霍亂病菌,雖然生殖得快,那性格卻何等地老實。然而醫生是決不肯放過它的。

  所以魯迅執著地呼吁:痛打落水狗!

  (二)

  在盛產費紳士的上世紀二十、三十年代,魯迅的呼吁顯然是很不“紳士”的。魯迅由此得罪了整個紳士界,從此與紳士資格無緣,也就不足為奇了——自然,魯迅是羞于與他們為伍滴。

  問題是,魯迅對費紳士的厭惡是否如紳士界所說的,是“過于偏執”呢?看看魯迅為費紳士畫的漫畫就知道,所謂“過于偏執”的罪名,實在是因為魯迅戳到了他們的痛處:

  ——叭兒狗一名哈吧狗,南方卻稱為西洋狗了,但是,聽說倒是中國的特產,在萬國賽狗會里常常得到金獎牌,《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狗照相上,就很有幾匹是咱們中國的叭兒狗。這也是一種國光。但是,狗和貓不是仇敵么?它卻雖然是狗,又很像貓,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可掬,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

  我特別贊賞這樣的描述:“它卻雖然是狗,又很像貓,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可掬”。尤其是“平正之狀可掬”一句,真是入木三分。所以,費紳士“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才那么地栩栩如生。

  接下來,魯迅的刻畫就更傳神了:

  ——因此也就為闊人,太監,太太,小姐們所鐘愛,種子綿綿不絕。它的事業,只是以伶俐的皮毛獲得貴人豢養,或者中外的娘兒們上街的時候,脖子上拴了細鏈于跟在腳后跟。

  瞧瞧滿大街跟在娘兒們腳后的吉娃娃,我忍不住想哈哈大笑。

  (三)

  這“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可掬”的優秀品質,歷來“為闊人,太監,太太,小姐們所鐘愛”,所以“種子綿綿不絕”。然而魯迅認為,正因為這“優秀品質”,故費紳士屬于必須痛打之列:

  ——叭兒狗如可寬容,別的狗也大可不必打了,因為它們雖然非常勢利,但究竟還有些像狼,帶著野性,不至于如此騎墻。

  騎墻的叭兒狗貌似“溫和”,缺乏“野性”,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咬起人來卻一點也不遜于兇惡的狼。對此,魯迅有著深刻的洞察:

  ——現在的官僚和土紳士或洋紳士,只要不合自意的,便說是赤化,是共產;民國元年以前稍不同,先是說康黨,后是說革黨,甚至于到官里去告密,一面固然在保全自己的尊榮,但也未始沒有那時所謂“以人血染紅頂子”之意。

  魯迅揭露“便說是赤化,是共產”的白色恐怖,雖是上世紀二十、三十年代,乃至于四十年代末之前的事情,然在我的記憶中,仿佛并不久遠。

  大家回顧一下若干年之前的氣象,與這“便說是赤化”的恫嚇和告密,是不是堪有一比呢?那時的馬克思主義話語,基本上處于地下黨的活動范圍。至于“共產主義”,哈哈哈,已然成為敏感詞而被“河蟹”了。

  多年之后我仍記得,每當我在“中國馬克思主義與當代”課程上提到“共產主義”這個詞匯時,博士生們都會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一臉的茫然。

  (四)

  事物總是要發展變化的。這變化不僅不會以費紳士的意志為轉移,相反,費紳士的意志一定會隨著時勢的變化而不得不變,這叫“與時俱進”。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順時而變,自然是必須的。但是,對于的費紳士的“與時俱進”,魯迅看得非常透徹:

  ——可是革命終于起來了,一群臭架子的紳士們,便立刻皇皇然若喪家之狗,將小辮子盤在頭頂上。革命黨也一派新氣,——紳士們先前所深惡痛絕的新氣,“文明”得可以;說是“咸與維新”了,我們是不打落水狗的,聽憑它們爬上來罷。

  喪家之狗為什么要“將小辮子盤在頭頂上”?因為“革命終于起來了”。問題是,“咸與維新”的“一派新氣”是不是證明費紳士們從此悔過自新、不再作惡呢?魯迅的回答是:

  ——即以現在而論,因為政局的不安定,真是此起彼伏如轉輪,壞人靠著冰山,恣行無忌,一旦失足,忽而乞憐,而曾經親見,或親受其噬嚙的老實人,乃忽以“落水狗”視之,不但不打,甚至于還有哀矜之意,自以為公理已伸,俠義這時正在我這里。殊不知它何嘗真是落水,巢窟是早已造好的了,食料是早經儲足的了,并且都在租界里。雖然有時似乎受傷,其實并不,至多不過是假裝跛腳,聊以引起人們的惻隱之心,可以從容避匿罷了。他日復來,仍舊先咬老實人開手,“投石下井”,無所不為。

  還是那句話:狗改不了吃屎。“將小辮子盤在頭頂上”,并不能保證費紳士們從此悔過自新。所謂“平正之狀可掬”,只不過是反撲之前的待機,是咬人之前的蟄伏:

  ——于是它們爬上來了,伏到民國二年下半年,二次革命的時候,就突出來幫著袁世凱咬死了許多革命人,中國又一天一天沉入黑暗里,一直到現在,遺老不必說,連遺少也還是那么多。

  為了說明費紳士們的兇惡,魯迅舉了一個真實案例:

  ——秋瑾女士,就是死于告密的,革命后暫時稱為“女俠”,現在是不大聽見有人提起了。革命一起,她的故鄉就到了一個都督,——等于現在之所謂督軍,——也是她的同志:王金發。他捉住了殺害她的謀主,調集了告密的案卷,要為她報仇。然而終于將那謀主釋放了,據說是因為已經成了民國,大家不應該再修舊怨罷。但等到二次革命失敗后,王金發卻被袁世凱的走狗槍決了,與有力的是他所釋放的殺過秋瑾的謀主。

  歷史的教訓實在是發人深省,魯迅為之扼腕嘆息者三:

  ——這就因為先烈的好心,對于鬼蜮的慈悲,使它們繁殖起來,而此后的明白青年,為反抗黑暗計,也就要花費更多更多的氣力和生命。

  (五)

  這些年來的經歷,常讓我想起魯迅泣血的忠告。夜深人靜,重溫《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眼前浮現出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帶著眼鏡的費紳士們: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撒開腳丫子在邪路上迅跑;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不動聲色地蠶食著公有制和國企;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不遺余力地為顢頇無能的清朝和腐朽反動的民國涂脂抹粉;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控訴毛主席時代;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殫精竭慮地封殺著馬克思的馬克思主義;

  一邊高唱著“費厄”,一邊殺氣騰騰地圍剿著《共產黨宣言》。

  總之,對于“馬克思列寧主義”、“公有制”、“毛主席時代”、“共產主義”等等,費紳士們的態度既曖昧,又明確。所謂曖昧,就是“抽象肯定”;所謂明確,就是“具體否定”。

  曖昧的“肯定著”,明確的“否定著”。這,就是“平正之狀可掬”的費紳士的升級版。

  費紳士訓誡我:不要“偏激”,要“公允”;不要“過左”,要“中庸”;不要“嫉右如仇”,要“寬容厚道”。然而,對于馬克思主義,對于所謂的“左”,費紳士又何嘗有過起碼的“寬容”呢?正如魯迅反問的那樣:“殊不知那一面,何嘗不‘疾善如仇’呢?”

  曾幾何時,費紳士高舉著“普世價值”招魂幡,公開叫囂要徹底否定毛主席時代,甚至急吼吼地開始顛覆整個中國革命歷史,那是何等地旗幟鮮明,何等地殺氣騰騰,何等地“嫉左如仇”,何等地快意恩仇。請問,那個時候,費紳士的“中庸”又在哪里呢?

  即使21世紀的費紳士“將小辮子盤在頭頂上”,已然“平正之狀可掬”了,可是骨子里呢?“殊不知它何嘗真是落水,巢窟是早已造好的了,食料是早經儲足的了,并且都在租界里”,會不會“他日復來,仍舊先咬老實人開手,‘投石下井’,無所不為”呢?

  看看魯迅的先見之明吧:“因為是早已營就三窟,又善于鉆謀的,所以不多時,也就依然聲勢赫奕,作惡又如先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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